半夏小說

第32章 春風不渡 她站在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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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春風不渡 她站在故事

另一邊, 明雪難得正經一回,蹙眉思索。

以夜渡為首的幾個魔道勢力并不太容易被處理,一是因為根基已深,二是因為天道需要仙魔制衡。

若她這個身懷魔道道源的魔尊驟然身死, 那麽不僅魔道大亂, 仙道也會受到動蕩。

魔道道源無法被消滅或者封存, 只會重新散落世間, 靜靜等待着下一位力量足以容納它的魔修的出現。

明雪原本不太想活, 打算把那幾支興起的魔道勢力當做儲備,等她一死,把道源打散,扔在它們身上。

這樣的話,天地平衡不至于崩潰。剩下的交給檀溪就好。

現在她的想法變了, 魔道道源還是得自己拿着才放心。

明雪厭惡五洲仙家, 并不代表她就喜歡自己統禦的魔界萬魔。

仙界是高高在上又道貌岸然的的僞善, 人間是無能弱小又無孔不入的惡;魔族便是赤裸裸的殘暴和荒蠻。

明雪漆黑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屬下。

她用這樣微微笑着的表情盯着誰時,屬于魔的乖戾氣場一點一點點漫出來, 如漫至脖頸的潮水,翻湧成波濤洶湧的海河。

一剎那,整個魔界都陷入山呼海嘯般的震動。

無論是那些對尊上不滿的魔将、或是流竄的五洲七陸的魔修,在這同一瞬間感受到了同樣的恐懼和戰栗。

這才是魔尊真正的力量。

魔界終于安靜下來。

……

明雪跑回院子,看見兩人還在閑聊。

她奔過去, 好奇問:“聊什麽呢聊什麽呢?”

檀溪:“聊你究竟有多笨。”

明雪踩他一腳,看向仇蒼:“聊什麽呢聊什麽呢?”

仇蒼:“聊你究竟有多笨。”

明雪:“……”

這兩個人肯定是在說她壞話。

檀溪擡手, 把她鬓角淩亂的發絲绾到耳後:“你跟你下屬都說了些什麽?”

“沒說什麽,我就随便恐吓了它們一番,現在老實多了。”

檀溪放出神識, 在她識海轉了一圈,确定沒什麽大礙,才放下心。

明雪:“你別總那麽緊張,我心裏有數的。”

“你要是真的心裏有數就好。 ”

仇蒼不得不叩了叩杯子,示意自己的存在感。等兩人看過來,他慢悠悠地開口:“所以,兩位到底打算怎麽處理魇境?”

明雪煞有介事深沉道:“我打算按兵不動,就這麽無聲地威懾魇境,直到魇境主動撤兵為止。”

仇蒼:“尊上的計謀會不會太隐晦了些?魇境知道你在恐吓它嗎?”

果然,正事方面一點都指望不上明雪,還得看檀溪。檀溪在這百年間一直研究魇境和魔道道源之事,就是為了能夠留下明雪。

他不疾不徐地将計劃娓娓道來,從伏魔陣到憐心靈,一步步環環相扣,而且很為不受控的魔尊大人着想,整個計劃幾乎不用她出什麽力。

仇蒼若有所思地點頭:“原來如此,确實是個可行的法子,半成幾率雖然低,但只要能夠……姜明雪你這是什麽反應?別告訴我你也是剛知道這個計劃。”

明雪絲毫不心虛:“那怎麽啦,我本來就是要什麽都不做,就只享福的。”

仇蒼都被她的理直氣壯震驚到了,但轉念一想,這是姜明雪,倒也正常。

這下不滿的變成了姜明雪:“喂,你這是什麽‘爛泥扶不上牆’的表情。明明我才是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。如果沒有我,你們君上再精妙的計劃也無法進行,知道嗎?”

她洋洋得意的表情實在生動,仇蒼沒忍住,伸手掐她小臉。明雪的話戛然而止,睜圓了眼睛,與他四目相對:“乾嘛呀!”

仇蒼沒松開手,反而掐得更深了些,掐出一點點紅痕,以至于檀溪的目光幽幽地投過來。

仇蒼笑:“好好活着,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
明雪拍掉他的手,嫌棄道:“放心好了,我會好好活着,因為我活着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
仇蒼:“好啊。”

他終于真正地放下了心。

明雪眼睛明亮,神采熠熠,就好像那個少年的她又回來了,什麽都不怕不懼,亦不悔。

檀溪的态度也很随意,不像是準備了百年的最終一戰,而像是最平常普通的一天。

真是了不起,有着這樣的過去,竟然還能殺出重圍,奔赴一條更加輝煌而光明的道路。

仇蒼看了兩人一會兒,笑起來,端起茶:“等到了冬天,再敬你們一杯酒。”

……

曦光透過雲層,流金般光輝灑遍大地,明雪伸了個懶腰,扭頭問檀溪,我們去哪裏?

檀溪:“衆生之上,天道之下。”

他已經等了百年。

明雪毫不遲疑地點頭,全無保留地信任:“走吧。”

說完又想起什麽,連忙兇巴巴地警告:“不管發生什麽事,你都不許代替我。”

她和檀溪的血液中浸染了“憐心靈”,共擔命運,同生共死。憐心靈還沒完全煉成,主導權暫時還在檀溪那裏,因此檀溪可以很輕易地替她承擔一切因果。

不怪明雪未雨綢缪,是因為檀溪有過先例。

當年她被關進淵牢,檀溪只來看過她一次。熟識之人雖然知曉他有苦衷,卻也難免為明雪抱不平。而檀溪面色沉靜一如既往,什麽也不解釋。

只有明雪知道,檀溪離開後,她受的刑法之痛竟奇異減了大半。想來那時候檀溪就找到了憐心靈的雛形,替她承擔了大半的疼痛。

明雪合理懷疑,若不是後來她入魔道導致秘法難以為繼,檀溪都打算替她堕魔。

“弱水精魄是我家的秘術,當然應該由我來用。不管發生什麽,你都冷靜一點,別給我添亂嗷。”

她扯着檀溪的臉,很兇很嚴肅地三令五申,“你明明知道的,要是你出什麽事,留我一個人,五洲七陸就真的毀了。”

檀溪不置可否:“五洲七陸哪有這麽容易毀……”

明雪忽然抱住他,身體似乎有着細微的顫抖。檀溪意識到什麽,更加用力地回擁她。

明雪鼻音悶悶:“我不管,反正你不能出事。”

想死的時候,她什麽也不怕。一旦決定活,忽然就有了許多害怕的東西。

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勇敢,但真正到了這一時刻,還是會怕。

檀溪摸摸她的頭發,聲音溫柔道:“簌簌。你知道的,我會一直在你身邊。”

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,所以,別怕。

……

衆生之上,天道之下。

天幕厚重的濃雲僅在一瞬間就黑了下來,漫天大風浩浩蕩蕩刮過大陸弱水,卷起無數翻湧的水龍卷。

海水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咆哮,水底無數片魇境沖天而起,帶着怨靈尖銳的嘯鳴,直沖雲霄而去。

幾乎同一時間,天地間所有生靈都感知到了末日将臨,擡起頭惶惑又茫然地望着可怖的天象。

明雪站在風暴正中央,倒灌的水瀑管如一頭擇人吞噬的巨龍,洶湧地向她奔來。

明雪神色冷靜,寬大衣袖迎風獵獵,冷眼瞧着無數撕碎的幻境在她眼前一一掠過,狂亂的、迷離的、絕望的……好像從古至今的苦痛和絕境都彙聚到她身邊。

魔氣蔓延,枝條開遍,深深紮根在每一片魇境,開出一朵又一朵血紅到近乎深黑的大花。

更遠的天闕山巅,數不清的金色鎖鏈朝上湧動,遠遠望去,仿若砌成一座倒懸的金色巨山,将天穹鎮壓其下。

帝白劍出鞘,居于陣法正央,淩冽清正的寒氣源源不斷地向四周蔓延,所到之處,諸邪退避。

五洲七陸正中央的群仙洲,是天地靈氣最彙聚之地,仙君一劍橫劈大洲,劈出一道可供弱水倒灌的通道。

群水彙聚處,明雪衣擺獵獵。

檀溪望着她,卻想起當年。也是同樣凄哀的天象,明雪遭遇天道降罰,力量耗盡,讓他殺了她。

-

“阿溪。我實在累了,如果魔道道源能壓制魇境,也算是我死前做的最後一件好事。”

她的眼睛在笑,但細弱的哭腔還是藏也藏不住地溢出來。檀溪的心髒随着她的話一顫一顫地痙攣,幾乎說不出話:“簌簌……”

“二蘇他們都告訴我啦,你跟他們提起我的時候會喊小名,但是在我面前,你很少喊。”

明雪嗔怪地看他一眼,依舊笑眼彎彎:“算啦,現在說這些沒什麽意義了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我真的不想再……”
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
檀溪撥開洶湧的魔氣,來到她面前,不管不顧地抱住她。

“簌簌,別離開我。”

魔道道源溢出的力量灼燒他的皮肉,他渾然未覺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
連帶着明雪也輕輕顫抖起來,委屈巴巴:“你乾嘛呀?乾嘛突然抱我?”

檀溪将她抱得更緊,感覺像是抱了一捧毫無生機的雪,要融化在他懷中似的。

明雪想推開他:“你別抱我,我壓制不住道源……我沒辦法了……”

她有些想哭,嘴唇細細哆嗦着,迷茫地喃喃說好冷。明明被檀溪抱着,依舊覺得冷得受不了。

她伸手胡亂地抓住他的手想要取暖,但他的手怎麽也是同樣冰涼?

明雪疲憊地閉上眼睛,感受着力量一點點流逝。

她的人生可能從出生就是錯。反正爹娘死了,姜家沒了,天下人都說她罪無可恕。該殺的人她都殺了,檀溪也能好好的。她沒有挂念了。

她指尖脫力地動了動,身軀一軟,虛弱地向下滑去,又被檀溪接住,抱在懷裏。

明雪枕在檀溪膝上,勉強睜開了眼,看見檀溪的表情,頓時心疼,用小拇指勾他的手指,軟聲哄他,你笑一笑嘛。

檀溪握住她的手,聲音哽咽:“我怎麽可能笑得出來……”

明雪搖搖頭,露出一點無奈又狡黠的表情:“哎呀,那我沒辦法,我不管你了。”

她都要死了,以後檀溪就只剩自己,她想管也管不着啦。

檀溪徒勞地給她輸送靈氣,仙與魔的氣息交融碰撞,每一下都是難以言說的劇痛。他什麽都顧不得了,徒勞無功又傾盡所有,甚至想祭出丹田的仙道道源。

“……你不要亂來啦。”明雪的小拇指在他掌心勾了勾,哄他,“沒事的,阿溪。沒事的。”

檀溪無計可施,像是走入窮途末路的絕境,目光絕望地看着她。

明雪很想去摸一摸他的眼睛,但她快沒力氣了,意識也變得模糊。她半垂着眼眸,好像是想到了很委屈的事,鼻音很重地告狀,二蘇說他後悔了。

她始終覺得是她害死了蘇姊,那天在蘇姊墳前,二蘇說他後悔了,他在怪她。蘇姊應該也在怪她。

這世上只有凡人魂魄可渡忘川,仙人魂魄将會散于天地,無論爹娘、師父,還是蘇姊,都魂歸天地,茫茫渺渺無處尋。

即便如此,明雪還是覺得,蘇明晝泉下有知,一定在怪她。

她的眼淚終于落下來,目光水意朦胧,如瀕死的湖:“我想我娘了……阿溪,我好想我娘啊……”

她哭:“檀溪,你殺了我吧。”

她受不住疼,也受不住委屈。要是死在檀溪懷裏,死亡也不算什麽。

“……不要。”

檀溪回握住她冰涼的手,低頭親親她乾涸的唇,嗓音沙啞:“簌簌,我不會讓你死的。”

-

後來很多人都或隐晦或直白地問過檀溪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。檀溪卻從不想與外人說。

留住一個心存死念的人有多麽難,讓他這個最不信天道的人都要感念上天垂青。

是他執念難收。是他不肯罷休,他絕不能和明雪分開。

他用一身仙骨設了伏魔大陣,将徹底失去神智的明雪鎮在陣底。

伏魔陣,神魂鈴。

明雪的意識墜入無邊昏沉的黑夜,神魂鈴一下又一下地響,是檀溪在哄她睡覺。

他不知道她會睡多久,或許永遠醒不過來,但只要有一線渺茫的希望,他就會一直等下去。

世人稱他正道魁首,可他從沒得到過自己真正想要的。

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,可他對她的思念,怎麽越發深厚了?

一年年冬去春來,長風吹渡群洲,獨不渡他。

……

明雪血脈駁雜,是天生的混沌之體,最是吸引魇境。

魇境一直在追殺她。從過去到現在,總要有個了結。

她的身形如游曳的魚,引着無數魇境深入弱水。水波浮沉,眼眸渙散,一次又一次被拖入魇境之中。

每一場魇境幻境都是她人生中不想再回望的過去。她将失去一切記憶,一遍又一遍地沉湎于絕望的幻境中。

但這次已經不一樣,她站在故事的終點重新經歷過去,她已經知道未來會重逢,一切都終将圓滿,所以她不再怕。

檀溪等待着她的蘇醒,像是等待一粒春芽的萌發。明雪說,她的身上有父母的祝福,所以她不會沉于弱水。她會在冬日蘇醒,陪檀溪一起去往春天。

檀溪在等待春天。

只要一想到明雪,哪怕不知期限的等待,也會感到無比歡欣和幸福。

作者有話說:

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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